
声明: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,已完结,请放心观看!
"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?"
苏念晚的眼神冷得吓人,那目光又尖又利,像一把生了锈的刀片,一下一下地割在我脸上。
我手里那束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雏菊,花瓣被晚风吹得不停发抖。
我张了张嘴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,憋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:"我不是那个意思,念晚,我只是觉得……"
"你觉得?"她嗤笑了一声,嘴角往下一沉,那弧度像是用刀刻出来的,"你算哪根葱啊你觉得?"
声音不算大。
但每一个字都像烧得通红的铁钉,一颗接一颗,狠狠钉进我的骨头缝里。
"滚。"
就一个字。
她说完,扭头就走了,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的声音又脆又快,一下一下,像是直接踩在我的心口上。
我杵在她家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面,手里还举着那束花。
花瓣是白色的,包装纸是淡粉色的,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挑好的。
现在它们看上去就像个笑话。
我也像个笑话。
我叫沈渡,二十七岁,在一家做企业服务的公司里当项目经理,每个月到手一万二,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隔断房里。
三天前,我做了这辈子最蠢的一件事。
我跟苏远舟的妹妹苏念晚表白了。
然后,我成了全公司上下茶余饭后的笑柄。
周一早上,我刚刷卡走进办公区,就听见茶水间里有人在议论。
"听说了没?就咱们项目部那个沈渡,居然跑去跟苏远舟他妹表白了。"
"哪个苏念晚?就是之前订了婚,后来因为生不了孩子被退婚的那个?"
"对对对,你说他图啥呀?长相也就那样,家里条件也普普通通,还上赶着去接盘,脑子是不是进水了。"
"哈哈哈哈,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这话真没毛病。"
几个女同事笑得前仰后合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飘进我的耳朵里。
我端着水杯,站在茶水间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最后我低下头,装作什么都没听见,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工位。
手里的水杯有点烫。
可我的脸比水还烫。
我把杯子搁在桌上,打开电脑,盯着屏幕上的项目排期表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耳朵里全是刚才那些笑声。
我到底图什么呢?
这个问题我也问了自己无数遍。
苏念晚,那真的是我们公司好多男同事心里的白月光。
她长得漂亮,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漂亮,是明艳大气的,往那儿一站,目光就挪不开的那种。
性格也好,以前来公司找她哥苏远舟的时候,总是笑眯眯的,跟谁都能聊上几句,前台小姑娘、保洁阿姨,她都能跟人唠上半天。
我承认,我第一次见到她,心里就有点不一样了。
那是去年夏天,她来给她哥送饭,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,站在办公区门口喊了一声"哥",声音清亮得像夏天里的一瓶冰汽水。
我当时正对着电脑改方案,听见那一声,手就顿了一下。
然后就看见她了。
她冲我笑了一下,大概是因为我离门口最近,礼貌性的那种。
可就是那一下,我心里某个角落就被触动了。
但我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。
一个月薪一万二的打工人,租着隔断房,开一辆开了八年的二手飞度,凭什么去惦记人家苏念晚?
她哥苏远舟是我们公司技术部的核心骨干,年薪三十多万。
苏念晚自己也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,一个月少说也有一万五。
她那个前未婚夫家里,就更不用说了。
所以这点心思,我也就只敢在梦里想想。
连做梦都不敢做得太离谱。
可谁也没想到,三个月前,突然出了那件事。
苏念晚被退婚了。
她那个未婚夫叫顾行舟,家里在上海做建材生意,顾正邦是董事长,手底下三家公司,资产少说几个亿。
两家本来都要办婚礼了,请柬都发出去了,酒店也订好了,听说订的是外滩那边的五星级酒店,光酒席就摆了六十桌。
结果婚礼前一个月,男方家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苏念晚的体检报告。
说她天生子宫壁薄,很难怀孕。
这一下,婚事彻底黄了。
顾家做得那叫一个绝。
不光退了婚,还把之前给的彩礼、三金、订婚时买的那块卡地亚手表,一样不落地全要了回去。
据说顾家那个老太太,亲自打电话到苏家,把苏念晚的妈骂了整整二十分钟。
说什么"我们顾家三代单传,不能娶一个下不了蛋的"。
这话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出来的,圈子里全都知道了。
苏念晚一下子从人人羡慕的准新娘,变成了被人指指点点、被人同情、被人背后嚼舌根的"可怜人"。
那段时间,苏远舟也是肉眼可见地憔悴。
开会的时候走神,代码写错好几次被主管点名,中午饭也不去食堂吃了,就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啃面包。
我跟他关系还行,一个项目组的,平时一起抽烟一起吐槽甲方。
看着他那样,我心里也不好受。
然后就是那次聚餐。
公司季度聚餐,在望京那边的一家湘菜馆,大家喝了不少酒。
苏远舟喝多了,拉着我在走廊里倒苦水。
他靠在墙上,领带扯松了,眼睛红红的,说话都带着酒气。
"沈渡,你说我妹妹她招谁惹谁了?"
"她从小成绩就好,长得也漂亮,工作也体面,凭什么被他们家这么糟蹋?"
"她现在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,不出门,不吃饭,人都瘦了一大圈,我看着她那样,我这心里……"
他说不下去了,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我递给他一根烟,他接过去,手抖得打不着火。
我帮他点上。
他猛吸了一口,呛得咳了好几声。
"最可气的是,"他压低了声音,"我爸妈居然也觉得是我妹妹的错,说她怎么就不能争点气,怎么就不能……"
他没说完,又灌了一口酒。
我听着听着,也不知道是酒精上了头,还是心里那根藏了快一年的弦突然被拨了一下。
我脱口而出:"远舟,要不……让我来照顾念晚吧。"
苏远舟愣住了。
他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,眼睛瞪得老大,酒气熏熏地看着我。
"你说什么?"
我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。
但话已经出了口,收不回去了。
"我……我喜欢念晚很久了,"我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"我不在乎她能不能生孩子,我就是想对她好。"
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苏远舟看了我很久,久到我都以为他要骂我了。
最后他叹了口气,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气挺大的,拍得我肩膀生疼。
"沈渡,哥知道你是好人。"
他顿了顿,又叹了口气。
"但这事儿,我做不了主。"
后来的事,我就不太清楚了。
不知道苏远舟是怎么跟他妹妹说的,也不知道苏念晚听完之后是什么反应。
总之,两天后的周五晚上,我接到了苏远舟的微信。
"我妹妹说,让你周六晚上去她家小区门口,她说有话跟你说。"
我当时正在吃泡面,看到这条消息,筷子都掉了。
我回了一百多条消息问苏远舟,她到底什么意思,是答应了还是拒绝了,你倒是给个准话啊。
苏远舟就回了一个字:"去。"
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,去商场挑了一束花。
不是玫瑰,是雏菊。
我觉得玫瑰太隆重了,我怕吓着她。
我又去理发店剪了个头发,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,对着镜子照了十遍。
晚上七点半,我到了她家小区门口。
她八点才下来。
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头发披散着,脸上没什么妆,看起来比平时瘦了很多,下巴尖尖的。
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把花递过去,刚张嘴说了一句"念晚,我……"
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。
"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"
这句话像烙铁一样,在我脑子里烫了整整三天。
周一到周三,我在公司抬不起头。
走到哪儿都觉得有人在背后看我,有人在笑。
中午去食堂打饭,排在我前面的两个男同事,一看见我就交换了一个眼神,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,就是那种"哟,就他啊"的意思。
我端着餐盘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,低着头扒饭,一个字也不想说。
苏远舟也挺尴尬的。
他见了我好几次,嘴张了张,想说什么,最后又闭上了。
有一次在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,他清了清嗓子,叫了一声"沈渡"。
我"嗯"了一声。
然后电梯到了,他出去了。
就这样。
连一句"对不起"都没有。
我也没指望他说。
被拒绝就被拒绝吧。
人家看不上我,正常。
我一个月薪一万二的穷小子,人家苏念晚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?
可我总觉得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那天晚上,苏念晚看我的眼神,不光是鄙夷和愤怒。
我反复想了很多遍。
那里面好像还有一丝……慌乱?
对,就是慌乱。
就好像我无意中踩到了她的什么痛处,戳到了她不想让人碰的地方。
可我只是去表达心意的啊。
我没说错什么话,没做什么过分的事。
她至于那么害怕吗?
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转了整整两天,怎么琢磨都觉得不对劲。
到了周五晚上,公司临时塞过来一个急活儿,我加班到九点多才下班。
开车往回走的路上,不知道怎么回事,路过苏念晚住的那个小区时,我把车靠边停了下来。
我没打算做什么。
就是想安静待一会儿。
车里静悄悄的,引擎已经关了,外头偶尔有电动车"嗖"地一下窜过去。
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盯着小区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出神。
差不多十点钟的时候,我打了个哈欠,打算发动车子回家。
就在这个时候,我看见了她。
苏念晚从小区里走了出来。
她身上裹着一件黑色长风衣,脸上戴着口罩,头上还压了一顶渔夫帽,帽檐拉得特别低,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。
要不是我在这儿盯了快两个小时,我压根认不出来那是她。
都这个点了,她要去什么地方?
我心里猛地一沉,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车钥匙。
苏念晚走到路边,站了大概不到一分钟,一辆黑色奥迪A6无声无息地靠了过来。
车牌号我扫了一眼。
京A·8T……
这个号我有印象。
苏远舟有回喝多了,跟我抱怨过,说他妹妹前未婚夫开的就是辆奥迪,车牌尾号是8T6。
当时我还笑他,说你记人家车牌干嘛,又不是交警。
可现在,那辆车就停在苏念晚面前。
车门一开,她飞快地钻了进去,动作很急,像是生怕被人瞧见。
车门一关,车子就动了,很快融进了夜色里。
我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,脑子里"嗡"的一声响。
顾行舟的车。
他们不是已经退婚了吗?
而且闹得那么难看,彩礼都要回去了,两家人差点没动手。
怎么还会大半夜私下见面?
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来,堵在胸口,闷得我喘不上气。
我几乎没怎么犹豫,一脚油门,跟了上去。
飞度的发动机发出一声闷响,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汗。
我不敢跟太近,怕被发现,远远地吊在后面,中间隔了三四辆车。
那辆奥迪开得不快,但很稳,一路上没怎么变道,像是司机对这条路非常熟。
各种猜测在我脑子里乱飞。
难道他们旧情复燃了?
可如果真是这样,苏念晚为什么要把自己裹成那样?为什么不走正门,偏要从小区侧门出来?
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?
车子拐上了滨江路。
这边是老城区和新开发区的交界地带,路灯稀稀拉拉的,好多路段还是一片黑。
奥迪又开了大概两公里,最后在一个僻静的江湾停了下来。
这地方很偏,周围没有居民楼,只有远处跨江大桥的灯光洒过来一点微弱的光。
我把车停在更远的地方,熄了火,连车灯都没敢开。
我死死地盯着那辆奥迪。
车门打开,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了下来。
走在前面的是苏念晚,风衣的下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后面那个男人,身形高大,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,虽然看不太清脸,但那个轮廓,那个走路的姿态,不是顾行舟还能是谁?
他们走到江边,隔了大概两米远,谁也没有说话。
风很大。
我摇下一条车窗缝,想听得更清楚一点。
十一月的江风灌进来,冷得我打了个哆嗦,但我不敢关窗。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们就要那么一直站下去,顾行舟先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很低沉,顺着风,断断续续地飘过来。
"念晚……对不起……"
我浑身一紧。
对不起?
他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?
当初退婚的时候,他们顾家可是半点情面都没留。
六十桌酒席说退就退,彩礼三金一样不落地往回要,他妈打电话骂了苏念晚的妈二十分钟。
现在你跟我说对不起?
苏念晚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那个动作很轻,但在路灯底下,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顾行舟又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更哑了:"我妈那边你别怪她,她也是……也是为了我们顾家……"
"我没有怪她。"
苏念晚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像一根细细的针,扎在夜风里。
"这是我们说好的,不是吗?"
说好的?
我脑子里"嗡"的一声。
什么叫"说好的"?
退婚是"说好的"?让苏念晚背上"不能生"的名声,也是"说好的"?
顾行舟的声音听起来更痛苦了:"可我真的不想这样,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背着这些。"
"没什么背不背的。"苏念晚打断了他,语气突然变得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"顾行舟,事情已经这样了,再说这些没用了。你以后好好过吧。"
她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顾行舟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。
"念晚!"
"放手!"苏念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尖锐,"你还想怎么样?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吗?让你们顾家和我们苏家都变成笑话吗?"
真相。
她说了"真相"两个字。
我的手死死地攥着方向盘,指节都发白了。
什么真相?
顾行舟没有放手,反而把她拉得更近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:"我不管!我只要你!我们离开这里,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,好不好?"
"你疯了!"苏念晚用力地甩开他的手,往后退了两步,"你走了,你爸妈怎么办?你的公司怎么办?你别天真了!"
"那我怎么办?!"顾行舟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炸开,"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被所有人指指点点,看着你嫁给别人吗?"
他顿了一下,声音突然变了,变得又低又沉,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。
"那个叫沈渡的,我听说了,他跟你表白了?"
听到我自己的名字,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,僵在车里。
他怎么知道的?
苏念晚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风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"是啊,他跟我表白了。怎么,你还想管我嫁给谁吗?顾行舟,我们已经结束了。"
"我不同意!"
"你同不同意,重要吗?"
苏念晚这句话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来。
顾行舟所有的激动、所有的不甘,全被这一句话浇灭了。
他愣在那里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飞,他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。
苏念晚看了他一眼。
那个眼神,我隔着几十米,隔着夜色,看不太清。
但我能感觉到,那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
不是恨,不是爱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疲惫的情绪。
然后她转身,快步朝着马路边走去。
她没有再回那辆奥迪。
她直接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,拉开门,坐了进去。
出租车亮着尾灯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顾行舟一个人站在江边,站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我都快冻僵了,他才慢慢转过身,上了那辆奥迪,发动引擎,开走了。
我坐在车里,手脚冰凉。
十一月的江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我后脖颈发凉,但我感觉不到冷。
我脑子里全是刚才那段对话。
"这是我们说好的。"
"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吗?"
"你同不同意,重要吗?"
信息量太大了。
我闭上眼,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很明显,"不能生育"这个理由,是有问题的。
如果苏念晚真的不能生,她不需要跟顾行舟"说好"什么,也不需要大半夜偷偷摸摸地见面,更不需要说出"真相"两个字。
而且,她在保护顾行舟。
或者说,在保护顾家。
可为什么呢?
她凭什么要保护那个把她推进火坑里的人家?
除非……
一个荒唐的、疯狂的念头,像闪电一样劈进了我的脑子里。
如果不能生的人,不是苏念晚呢?
如果,有问题的,是顾行舟呢?
我猛地睁开眼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顾家三代单传。
顾正邦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。
如果真的是顾行舟不能生,那顾家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,为了不让外人知道是自家儿子的问题……
让苏念晚来背这个黑锅。
把所有脏水泼到女方身上。
把"不能生"的帽子扣在苏念晚头上,然后堂而皇之地退婚,把彩礼要回去,干干净净地抽身。
而苏念晚,为了不让自己家和顾家同时变成笑话,或者,为了某种我还不知道的原因,默默地把这顶帽子戴上了。
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。
我靠在座椅上,盯着挡风玻璃外面黑漆漆的江面,胸口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。
太恶毒了。
我看着远处跨江大桥的灯光,那些灯一盏一盏的,像一排排冷漠的眼睛。
我又想起苏念晚那天晚上的眼神。
"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。"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里不光是鄙夷。
还有慌乱。
还有恐惧。
她怕的不是我。
她怕的是,我无意中戳到了她拼命藏着的那个秘密。
在她背负着这么大的委屈和秘密的时候,我举着一束九十九块钱的雏菊,跑过去跟她说"我喜欢你,我不在乎你能不能生孩子"。
这句话在她听来,该有多讽刺。
该有多可笑。
"我懒得管"。
我管个毛线。
我啥也不清楚。
我不过是个靠着一点不值钱的暗恋和心软,就觉得自己能"拉她一把"的蠢货。
那一瞬间,我心里翻江倒海。
对苏念晚,原来那点心动还没灭,但上面又压了一层更沉的东西。
是心疼。
是一种闷闷的、钝钝的疼,像有人攥着拳头反复捶我的胸口。
这个看上去柔弱又倔强的姑娘,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秘密,被所有人误解,被所有人嘲笑,还得半夜偷偷跑出来,跟那个毁了她名声的男人说"我不怪你"。
她到底在图啥?
我在车里坐了好久,久到车窗上蒙了一层白雾。
我用袖子抹了抹,打着火,慢慢把车开回去。
一路上,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一方面,我替苏念晚憋屈,替她窝火,恨不得冲过去把顾家那帮人的嘴给撕了。
另一方面,我又为自己那天冲动表白觉得丢人。
我连她经历过什么都不知道,就火急火燎地冲上去说"让我来照顾你"。
我照顾个啥?
我连自己都顾不好。
我一个月薪一万二的打工人,我拿什么照顾她?
拿我那辆开了八年的飞度吗?
拿我那个十二平米的隔断间吗?
我苦笑了一下,把车窗降下来,让冷风灌进来。
风挺凉的,但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。
接下来好几天,我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似的。
上班的时候,我盯着电脑屏幕,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江边的场景。
苏念晚转身走掉的背影。
顾行舟站在风里说的那句"我只要你"。
还有那句"这是我们说好的"。
我老是忍不住去瞄苏远舟的工位。
他看上去比之前更憔悴了,眼底下全是红血丝,颧骨都突出来了,整个人像一棵被抽干水分的植物。
有次午休,我去楼梯间抽烟,听见他在打电话。
他蹲在楼梯拐角,声音压得特别低,但情绪很激动,像一根绷到快断的弦。
"……钱我肯定想辙……再宽限我一阵……拜托了……"
我站在上面半层楼梯,手里的烟忘了点。
他在跟谁打电话?
听那语气,像是在求人。
苏远舟年薪三十多万,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,但也不至于低声下气跟人借钱吧?
难道苏家出事了?
联想到苏念晚和顾行舟之间那个见不得光的秘密,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很不妙的预感。
下午快下班的时候,苏远舟忽然走到我工位旁边。
他站在那儿,手插在裤兜里,表情很纠结,嘴张了两次,又合上了。
我抬头看他:"怎么了?"
"沈渡,那个……能不能……借我点钱?"
他声音很小,脸涨得通红,像是拼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句话挤出来。
我愣了一下。
苏远舟的家境应该还行,他爸妈在老家有房,他自己也攒了不少,怎么会开口借钱?
"远舟,你遇到什么事了?"我把椅子转过来,认真地看着他。
他的脸更红了,目光躲闪着,不敢跟我对视。
"就是……家里出了点急事,周转不开。"
"要多少?"
"五万……行吗?"他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窘迫和难堪,"我下个月发了奖金就还你。"
五万块。
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,卡里总共也就八万多。
但看着苏远舟那个样子,那个一向在公司里挺直腰板写代码的技术骨干,现在站在我面前,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,我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而且,我隐隐觉得,这事可能跟苏念晚有关。
跟那个秘密有关。
"沈渡,太谢谢你了!真的!"苏远舟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声音都在抖,"我……我真的……"
他说不下去了,使劲点了点头,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工位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更沉了。
苏家到底发生了什么?
为什么苏念晚要替顾家背黑锅?
为什么苏远舟又突然急需用钱?
这些问题像一团打了死结的麻绳,在我脑子里越缠越紧。
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猜下去了。
再猜下去,我会疯。
我必须得做点什么。
周末,我以还移动硬盘为借口,给苏远舟打了个电话,说想去他家一趟。
苏远舟在电话里犹豫了大概有三秒钟。
"行,你来吧。"
我挂了电话,去楼下水果店买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橘子,又检查了一遍兜里的移动硬盘。
那里面其实没什么东西,就几个项目的备份文件。
纯粹是个借口。
我开着飞度到了苏家。
他们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
我拎着东西爬上去,喘得够呛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平了口气,才按了门铃。
开门的是苏念晚。
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脸上没化妆,看起来比上次见她的时候又瘦了一圈。
她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然后眼神立刻冷了下来,像一扇门"砰"地关上了。
"你来干什么?"
"我来找远舟,还他个东西。"我举了举手里的移动硬盘,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。
她盯着我看了两秒,没说话,侧身让了让。
苏远舟从房间里闻声走了出来,看到我,连忙打圆场:"啊,沈渡来了,快进来坐。"
他把我拉进客厅,又回头对苏念晚说:"念晚,给客人倒杯水。"
苏念晚没动。
她就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,双手抱在胸前,冷冷地看着我。
那个眼神,像在看一个不请自来的、不受欢迎的闯入者。
客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。
还是苏远舟的妈妈从厨房里走了出来。
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的阿姨,围着围裙,手上还沾着面粉,笑容很温和。
"是小沈啊,快坐快坐,别站着。"
她给我倒了杯水,又拿了些瓜子花生出来,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。
"阿姨您太客气了。"我拘谨地坐在沙发上,后背挺得笔直,感觉自己像个来面试的应届生。
苏念晚就站在不远处,像个监工一样盯着我。
我浑身不自在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我找了个话题,跟苏远舟聊起了工作上的事。
聊了大概五六分钟,我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。
"对了,远舟,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项目,对方公司的负责人好像也姓顾,叫顾正邦,不知道是不是念晚前未婚夫的爸爸。"
我故意把"前未婚夫"几个字咬得很重。
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苏远舟的脸色变了变,嘴角抽了一下。
苏念晚的身体明显僵硬了,抱着胳膊的手指收紧了。
苏妈妈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,手里端着果盘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
"啊……是吗?这么巧啊。"苏远舟干巴巴地说,声音都变了调。
"是啊,我也觉得挺巧的。"我看着苏念晚,继续说,"顾总人挺厉害的,就是感觉……有点太强势了。听说他家里就顾行舟一个儿子,宝贝得不得了。"
我说完这句话,就看到苏念晚垂在身侧的拳头,悄悄地握紧了。
指节发白。
我心里基本上已经有数了。
我的猜测,八九不离十。
"小沈,你吃水果。"苏妈妈赶紧把果盘往我面前推了推,声音有点急,想岔开这个话题。
我没再继续说下去。
我知道再说下去,苏念晚可能就要把我轰出去了。
我坐了一会儿,又跟苏远舟随便聊了两句,就起身告辞了。
苏远舟送我到门口。
他靠在门框上,声音压得很低:"沈渡,今天……谢谢你来看我。"
"远舟,我们是兄弟,别说这些。"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"你……要是真有难处,别一个人扛着。"
他眼圈一红,用力点了点头。
我转身下楼。
走到五楼拐角的时候,我没有继续往下走。
我靠在墙上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点上。
我赌的就是这个。
果然,没过两分钟,我就听到了楼上传来了争吵声。
是苏念晚和苏远舟。
"哥!你为什么要让他来我们家?"苏念晚的声音充满了愤怒,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"他就是来还个东西……念晚,你别这么敏感。"
"敏感?你没听到他刚才在说什么吗?他什么意思?他在试探我们!"
"那又怎么样?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!"苏远舟的声音也大了起来。
"身正不怕影子斜?"苏念晚冷笑了一声,那笑声在楼道里回荡,听得我头皮发麻,"哥,你敢说我们家现在一点把柄都没有吗?那五十万的窟窿,你是怎么堵上的?你忘了吗!"
五十万。
我手里的烟一抖,烟灰掉了一地。
苏远舟不是跟我借了五万吗?
怎么又冒出来个五十万?
"你小声点!"苏远舟的声音充满了惊慌,"你想让爸妈听到吗?"
"我就是想让他们听到!让他们知道,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,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好事!"
"我……我那不是被人骗了吗!我现在也在想办法还钱!"
"想办法?你怎么想办法?再去赌吗?"
"我没有!"
"你没有?那你告诉我,顾家给的那笔钱,你到底用了多少?!"
"我……"
苏远舟瞬间哑了。
楼道里静得让人发毛。
我靠着墙,连呼吸都放轻了,烟夹在指缝里,烧到滤嘴了都没发觉。
脑子一下子塞满了东西。
苏远舟欠了五十万的赌债。
顾家掏了一笔钱。
苏念晚替顾家背了黑锅,八成就是为了这笔钱。
为了给她哥填那个无底洞。
这笔买卖,太脏了。
脏得让人恶心。
我把烟头狠狠按在墙上,火星蹦了一下,烫到了手指。
我根本没觉得疼。
胸口闷得要命,像吞了块石头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,把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和名声都搭进去。
让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,顶着"不能生"的标签,被退婚,被人笑话,被所有人指指点点。
而她亲哥,拿着卖妹妹换来的钱,去还自己的赌债。
这叫什么道理。
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。
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去的。
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苏念晚那天绝望的质问。
"那五十万的窟窿,你是怎么堵上的?你忘了吗!"
我整整一夜没合眼。
翻来覆去,闭上眼就是苏念晚那天的脸。
她站在路灯下面,穿着米白色针织衫,冷冷地盯着我。
"你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?"
现在我总算懂了,那句话不是嫌弃。
是绝望。
是一个被逼到死角的人,对任何想靠近她的人,本能的、绝望的推开。
她不是不想被人拉一把。
她是不敢。
她怕一旦有人走近,那个秘密就会被揭开,就会把她哥、把她爸妈、把她自己,全都拽进更深的泥潭。
第二天一大早,我下了一个决心。
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念晚就这么被毁掉。
我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个遍,找到一个名字。
赵阳。
我大学同学,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检验科上班。
我给他打了电话,约他中午出来吃个饭。
饭桌上,我绕了好几个弯,才把话题引到正事上。
"赵阳,我想请你帮个忙。"
"什么忙?"他夹了一筷子毛肚,在红油锅里涮了涮。
"我想查一份体检报告。"
他筷子停了一下,抬眼看我:"谁的?"
"顾行舟。"
赵阳的毛肚直接掉回了锅里。
"你查人家体检报告干嘛?这违规的你知不知道?"
"我知道,"我低着头,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,"但这是救命的事。"
"救谁的命?"
我沉默了几秒。
"一个不该被毁掉的人。"
赵阳看了我半天,最后把筷子放下了。
"沈渡,你跟我说实话,到底怎么回事。"
我把事情大概跟他讲了一遍。
没提苏念晚的名字,只说是"一个朋友"。
赵阳听完,好一会儿没吭声。
最后他叹了口气:"我帮你看看,但我只负责确认,照片你自己留着,绝对不能外传。要是被医院知道了,我这饭碗就没了。"
"我保证。"
"你拿什么保证?"
"拿我这辈子。"
赵阳又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,拿起筷子继续涮毛肚。
两天后的晚上,赵阳给我发来了一张照片。
是一份检验报告的截图。
上面的名字,清清楚楚写着:顾行舟。
年龄:二十九岁。
科室:男科。
而在诊断结果那一栏,写着三个字。
无精症。
我盯着那三个字,盯了整整一分钟。
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,我的手一直在抖。
真的是他。
真的是顾行舟的问题。
而苏念晚,那个骄傲的、漂亮的、善良的姑娘,就这么被顾家、被她自己的家人,推进了深渊。
替一个男人,扛下了"不能生"的罪名。
扛了整整三个月。
我拿着手机,手抖得厉害,屏幕上的字都模糊了。
愤怒、心疼、憋屈,各种情绪搅在一起,像一锅烧开的水,在我胸腔里翻腾,烫得我喘不过气。
我猛地站起来,椅子"咣"的一声倒了。
我抓起外套,冲出了家门。
我必须去找苏念晚。
我必须把这一切都告诉她。
我不能让她再这么委屈下去了。
我开着车,一路闯了两个红灯,一路狂飙到她家小区楼下。
我给她打电话。
没人接。
我又给苏远舟打。
也没人接。
我冲上楼,一口气爬到六楼,站在她家门口,抬手就砸门。
"砰砰砰!砰砰砰!"
我砸了很久。
砸到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老大爷探出头来骂了一句"大晚上的干什么呢"。
我没理他。
门终于开了一条缝。
是苏妈妈。
她看到我,满脸的惊讶和防备,手死死攥着门把手。
"小沈?你……你怎么又来了?"
"阿姨,念晚在吗?我有急事找她!"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,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"她……她不在。"苏妈妈眼神躲闪,往屋里瞟了一眼。
"她去哪了?"我追问。
"我……我不知道。"
"阿姨,你让我进去!"我急了,想从门缝里挤进去。
"你不能进来!"苏妈妈死死地抵着门,声音尖了起来,"我们家不欢迎你!你走!你走!"
就在我们僵持的时候,走廊尽头那间卧室的门突然开了。
苏念晚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睡衣,头发散着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她看着我,眼神里不是愤怒,不是冷漠。
是惊恐。
是绝望。
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、退无可退的恐惧。
"沈渡,你到底想干什么?"
"念晚!"
我看到她那个样子,心像被人攥住了,疼得我几乎站不住。
我不管不顾地推开苏妈妈,冲到她面前。
"念晚,你别再骗自己了!也别再骗我了!"
我举起手机,把那张检验报告的照片怼到她眼前。
"我都已经知道了!"
我的声音很大,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,震得我自己耳朵都嗡嗡响。
"那个不能生的人,根本就不是你!是顾行舟!对不对!"
苏念晚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机屏幕。
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从指尖开始,到肩膀,到全身,像风里的一片叶子。
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苏妈妈也看到了那张照片。
她"啊"地一声尖叫,腿一软,差点栽倒,扶住了旁边的鞋柜。
"你……你从哪里弄到的这个?!"苏念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她一把抢过我的手机,攥在手里,像是要把它捏碎。
"你别管我从哪里弄到的!"我红着眼睛看着她,"我只问你,是不是真的?!"
苏念晚不说话。
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,咬得都出了血。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大颗大颗地往下掉,砸在地板上,砸在我的心口上。
她的沉默,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我心如刀绞。
我上前一步,想抓住她的肩膀。
"念晚,你太傻了!你怎么能为了他们,为了你哥,就搭上自己的一辈子!"
"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这不值得!"
我的情绪很激动,声音也很大,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在吼。
苏念晚被我的话刺激到了。
她猛地抬起头,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的恨意。
那恨意不只是对我的。
也是对她自己的。
对这个不公的命运的。
对所有把她推进火坑的人的。
她突然扬起手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朝我脸上扇了过来。
"啪"的一声脆响。
我的脸火辣辣地疼,耳朵里"嗡"的一声。
"这是我们家的事!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!"
她歇斯底里地对我吼道,声音都劈了。
"你以为你是谁?救世主吗?我告诉你,沈渡,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同情!"
"你给我滚!现在就滚!"
她指着门口,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,手指都在抖。
我捂着脸,愣在原地。
脸上火辣辣地疼,但心里更疼。
我没想到,等来的不是她的倾诉和解脱,而是更激烈的反抗和驱逐。
我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却又倔强到极点的脸,心里又疼又气。
就在这时,苏远舟的房门也开了。
他冲了出来,头发乱糟糟的,显然是被吵醒的。
他看到眼前这一幕,整个人都傻了。
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苏念晚手里我的手机上。
那张还没来得及关闭的检验报告,还亮着。
他的脸"唰"的一下,血色全无。
他嘴唇哆嗦着,看看我,又看看他妹妹。
"沈渡……你……你都知道了?"
苏远舟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被当场拆穿的惶恐。
我没回答他。
我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跟我一起加过无数次班、一起骂过无数次甲方、一起在天台上抽过无数根烟的兄弟。
他的脸白得像刷了层腻子,嘴唇哆嗦着,眼睛在我的手机屏幕和苏念晚之间来回地转。
"远舟,"我开口了,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,"你早就知道了,对不对?"
他没说话。
但他没说话本身就是回答。
苏念晚还死死攥着我的手机,手指关节都泛白了,整个人贴着墙壁,像下一秒就要瘫倒在地。
苏妈妈扶着鞋柜勉强站稳,脸色难看得吓人,嘴里一直嘟嘟囔囔的,听不清在念叨什么。
客厅里静得可怕,只剩下墙上那只老挂钟"滴答滴答"地响。
"我问你话呢,苏远舟。"我又喊了一遍,这回连名带姓叫的。
他肩膀猛地一颤,总算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"我……我是后来才晓得的。"
"后来?"我嗤笑一声,"多后来?退婚之前还是退婚之后?"
他吞了口口水,喉结明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。
"退婚之后。差不多……半个月吧。"
"半个月。"我把这三个字又嚼了一遍,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。
退婚之后半个月,他就已经知道真相了。
可他偏偏选了闭嘴。
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妹妹被全公司的人当笑柄,被茶水间那几个女同事拿来取乐,被人背后叫"生不出孩子的",他一声没吭。
他看着我跑去表白,看着我被人骂"癞蛤蟆想吃天鹅肉",看着全公司把我当成饭后谈资,他照样一声没吭。
"你他妈的……"
我狠狠吸了口气,硬生生把那句脏话憋了回去。
不是不想骂。
是骂出来根本不够解气。
"沈渡,你听我解释……"苏远舟往前迈了一步,伸手想拽我的胳膊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,直接避开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中,又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。
"你说。"我盯着他,"你解释。"
苏远舟低下头,两只手插进头发里,用力抓了好几下。
"那五十万……是我欠下的。"
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下闷出来的。
"去年年底公司裁员那阵,我压力大到不行,生怕自己也轮上。有个同事拉我去了一个……一个地下牌局。"
"刚开始就是小玩,几百块输赢。后来……后来就彻底刹不住车了。"
他蹲了下去,后背靠着墙,双手紧紧抱住脑袋。
"等我回过神来,已经欠了五十万。那些人天天打电话催,说月底再不还钱,就去公司闹,去我家闹。"
"我实在没辙了。我真的走投无路了。"
他抬起头,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,看看我,又看看苏念晚。
"然后……然后顾家那边找上了我。"
"他们说了什么?"我问。
苏远舟的喉结又滚了一下。
"顾正邦的秘书找到我,说……说他们家少爷身体有毛病,但这事绝对不能走漏风声。他们愿意出八十万,条件是……条件是让念晚把'不能生'这顶帽子戴上去。"
"八十万。"我又重复了一遍。
五十万的赌债,八十万的"封口费"。
中间那三十万的差额,落进了谁的口袋?
我没追问。
因为苏远舟脸上的表情已经替我回答了。
"你拿了那三十万。"我说。
不是疑问句。
苏远舟没有否认。
他把脑袋埋进膝盖里,肩膀不停地发抖。
"我……我当时真的是被逼到绝路了。那些人说不还钱就要我的命。我……我害怕啊。"
"所以你就把自己的亲妹妹给卖了。"
我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得吓人。
但苏远舟像被狠狠抽了一鞭子,整个人猛地哆嗦了一下。
"我没有!"他猛地抬头,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,"我没卖她!是念晚自己……她自己点头答应的!"
"你闭嘴!"
苏念晚突然吼了一嗓子。
她从我手里夺回的手机还攥着,屏幕早就灭了,但她的手还在一个劲儿地抖。
"哥,你别说了。"
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很疲惫,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。
"是我自己答应的。"
她看着我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眼神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疯狂的恨意了。
变成了一种很深的、很倦的平静。
"沈渡,你想知道真相,那我就全告诉你。"
她走到沙发旁边,慢慢坐了下去。
"顾行舟的体检报告,是婚前检查的时候查出来的。无精症,天生的。"
"顾家知道以后,天都塌了。顾正邦在书房里砸了一整套茶具,他妈在客厅里哭了一整宿。"
"可到了第二天,顾正邦就把所有知情的人全叫到一块儿,撂了一句话。"
苏念晚顿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"他说,'这件事,绝对不能让外面知道。顾家的脸,丢不起。'"
"然后他们就开始合计,怎么把这事儿给圆过去。"
"顾行舟当时是不同意的。他跟他爸大吵了一架,说大不了不结了,不能把脏水往念晚身上泼。"
"但顾正邦说了一句话,直接把顾行舟堵死了。"
"他说,'你要是不结婚,外面就会追问为什么。问的人一多,你的事就瞒不住了。你要么娶一个,然后让她替你背这个锅;要么你就等着全上海都知道顾家儿子是个废人。'"
苏念晚的声音很平,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。
但我看到她搁在膝盖上的手,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。
"顾行舟妥协了。但他不肯随便找个人凑数。他说,如果要找,就找他真正喜欢的。"
"他找到我,跪在我面前,求我。"
苏念晚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苦得不行。
"他说,'念晚,对不起,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。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。你帮帮我,就这一次。等风头过了,我们就离婚,我会补偿你的。'"
"我当时……"她停了一下,闭了闭眼睛,"我当时是喜欢他的。"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口上。
不疼,但是酸。
一种很复杂的酸。
"我想了三天。三天没合眼,没吃东西。"
"第四天,我哥来找我了。"
她看了苏远舟一眼。
苏远舟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"他跟我说了五十万的事。他说那些人要弄死他。他说他不想活了。"
"他说,'念晚,哥求你了,你就帮哥这一次。等我把钱还上了,哥给你跪下来磕头。'"
苏念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。
"我看着我哥跪在我面前,哭得跟个小孩似的。我爸妈在旁边抹眼泪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"
"我就想,算了。"
"反正我这辈子,也就这样了。"
"我点了头。"
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挂钟"滴答滴答"地走着。
我站在那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不是震惊。
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,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上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"后来的事,你们都知道了。"苏念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"退婚,要回彩礼,我成了'不能生'的女人。顾家干干净净地抽身走了。"
"我拿到了八十万。五十万给了我哥还赌债,三十万……"
她看了苏远舟一眼,没接着往下说。
但我知道那三十万去了哪里。
"念晚……"苏远舟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"你别叫我。"苏念晚的语气很平,但那种平比任何怒吼都让人心寒,"你现在别叫我。"
苏远舟的嘴闭上了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家人。
一个蹲在地上的哥哥,一个坐在沙发上流泪的妹妹,一个扶着鞋柜站不稳的母亲,还有一个从头到尾没从厨房里出来的父亲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"苏念晚。"
她抬起头看我。
"你打算就这么算了?"
她愣了一下,然后苦笑了一声:"不然呢?"
"不然呢?"我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,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"你背着这个名声过一辈子?你以后怎么找工作?怎么出门见人?你才二十三岁!你打算顶着'不能生'这三个字活到死?"
"那我能怎么办?!"苏念晚突然又激动起来,猛地站了起来,"我去告他们吗?我拿什么告?那份体检报告是顾家私人医院出的,我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!"
"而且,"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"我答应过的。我答应了不说出去。如果我说出去,顾家不会放过我们家的。顾正邦那个人……"
她没说完,但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恐惧。
那是一种真实的、刻进骨头里的恐惧。
"他威胁过你?"我问。
苏念晚没回答。
但她不回答,我就已经知道了。
我转向苏远舟。
"那八十万,有转账记录吗?"
苏远舟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"有,是顾正邦秘书的个人账户转过来的。"
"聊天记录呢?他跟你说的那些话,有截图吗?"
"有……有几条微信。但我当时太害怕了,没敢存太多。"
"够了。"我说。
苏念晚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:"你想干什么?"
"我想帮你。"
"你帮不了我。"她摇了摇头,"你一个月薪一万二的……"
她没把话说完。
但我听懂了。
你一个月薪一万二的穷小子,你拿什么跟顾正邦斗?
人家资产好几个亿,手底下三家公司,认识的人比我吃过的饭都多。
我算什么?
一只癞蛤蟆。
(同事妹妹不能生育被婆家退婚,我红着脸求婚,她:癞蛤蟆想吃天鹅肉!上部分,后续已完结在主页合集)
